甜甜的 – 桐小懒

放学的钟声响起,年轻的女班主任来不及说下课便匆匆离开,她的黑色束腰T恤和白色斑点短裙在春天的小雨里倒多了几分诗情画意,也许她是去约会了吧。然而此刻我的注意力并不在美貌的班主任身上。
同桌小美迫不及待的从课桌抽屉里取出一颗阿尔卑斯棒棒糖,她熟练的剥去粉红色的糖纸,把一颗五颜六色的糖球塞进嘴里。

 

我像在看一部引人入胜的动画片一样,欣赏着她吃棒棒糖的每个动作,她在嘴里允吸,搅拌,轻咬着,糖球活泼的碰撞在她唇齿之间,我甚至听到了糖果撞击到她牙齿脆甜的声音。
我咽了咽口水,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我一星期的零花钱只有一块钱,如果去买阿尔卑斯棒棒糖,只够买两颗,这样我就多余的钱去买雪糕和粘贴画了。
“小美,听说你家里有一大包的阿尔卑斯糖。”我羡慕的问道。
“嗯。我爸去省城出差给我带回来的。”小美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的说道。
我想,她说话都不舍得把糖拿出来,这种糖一定很甜。我再次条件反射似的咽了咽口水。
“我不信。”我扭过头不看她,装作不相信的样子,其实是想让她全部拿出来摆在我面前,吃不到我也要过一下眼瘾不是。
“不信算了。”小美也不做解释,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了。
小美家离学校比较远,以前都是她爸爸骑摩托车来接她,摩托发动的声响听起来很酷,周围的同学都羡慕不已。她却跟我说她不喜欢坐摩托车,倒喜欢跟我一样不紧不慢的骑自行车回家,那样路上就可以想很多心事。
可她说她爸爸今天出差了,所以只能一个人走回去。
她走在前面,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中途路过一家小卖部,我还是没忍住吃的诱惑,拿出口袋里仅剩的3毛钱,进去买了6块小白兔奶糖,准备去换小美的阿尔卑斯糖。可出来小卖部的时候,小美已经不见了。
我失望的剥开小白兔的糖纸,想象着阿尔卑斯的味道,细细品味着。我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哼唱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怡然自得。骑过一段绿色的羊肠小道,路过一座弯弯的石桥,当我准备拐进我们村子的巷子的时候,音乐听见远处激烈的吵嚷声,我顺着声音找去,远处的小树林里,三个高年级的学生正把一个女孩围成一团。
想起我妈经常教育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准备离开。此时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王小美,他妈的我妹妹吃你一块糖你都不让,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我心中一惊,被打的是小美,我赶紧把自行车扔在一边,壮着胆子朝林子里走去。小美靠在一棵倾斜的树干上,用手摸着脸颊,她原本扎起来的马尾披散了下来,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她的书包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本散落了一地。
当我快要走近的时候,刚才在叫嚷的皮肤黝黑的男生听到了动静,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嚣张的对我喊道,“小子你别管闲事啊,小心我砸死你!”
旁边的瘦高个男生拉住他说,“卤蛋,吓吓他就行了。”
我吓得后退了几步,后脚跟拌住石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口袋里一把折叠刀也摔了出来,这把折叠刀是我从家里拿出来削木陀螺玩的。没想到折叠刀被卤蛋看到了,卤蛋发飙了,“卧槽,你小子是想捅我是吧,来吧,看我们谁先死。”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石头砸过来。这时,小美突然起身拉了下卤蛋的胳膊,石头一偏,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吓得头皮都是麻的。
卤蛋恼羞成怒,一脚揣在了小美的肚子上,嘴里嘟囔着“你还敢拦我,找死是不是!”
小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胳膊磕在石头上,磨破了皮。
我站起身就要动手,被卤蛋两个同伴按倒在地上。
这时候小雨开始慢慢下大,从地里干完农活的大人们也陆陆续续的经过小树林,卤蛋的几个伙计有点想走了,可卤蛋还是不解气的样子。
卤蛋站在原地点上了一根烟,猛抽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转过头来对我和小美说,“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俩,看见一次打你一次。”

等他们都离开,我去扶倒在地上的小美,她脸上被泥土弄花了,牛仔裤也被石头磨破了一个洞,胳膊上有被木棍鞭打的印记,可她并没有哭,关键的时候还冲出来救我。突然我很感激她。
小美平时在班里话也不多,甚至有点木纳,作为她的同桌,我算是跟她交流最多的人了,可我却从来不了解她,直到今天。
我把她的书本整理好给她,她轻轻的说了声,“谢谢你。”
“我们去那边的小河边洗洗脸吧,你看你,都快成变花猫了。”我轻声对她说。
她淡淡一笑,没说话,只跟在我后面默默的走。
洗了脸,她从书包的侧面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擦了脸又递给她,她把手帕泡在水里,轻柔了一下,把手帕拧干,把脸擦干净,又慢慢擦拭自己的伤口。小雨缓缓的丝丝缕缕的飘下来,结晶在她的头发上,河对岸绿草茵茵,野花星星点点,场景美好如画,我注视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看也很耐看。那可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我啊,对美的感知也只停留在视觉而已,心里只是觉得很开心。
我提议骑自行车送她回家,她点点头。在她家门口,她爸爸请我去家里坐一会,她爸爸看着很年轻也很文静,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质,有点像我们的语文老师,但又比语文老师洒脱一些。我和她爸爸坐在一起聊天,觉得自己也是小大人一般,没有丝毫的压迫感。
我问小美爸爸,“阿姨不在家吗?”
小美爸爸脸色突然凝重了起来,“额···小美她妈妈不在了。”
我一愣,在琢磨着“不在”是什么意思,正想追问,被小美爸爸打断了。
他说,“对啦,我经常听小美提起你,说你学习成绩好,对小美也很好,我替小美谢谢你。”
我有点腼腆的回答,“没有啦,小美对我也挺好的。”小美去厨房洗了一大盆水果端了进来,有甜瓜,葡萄和香蕉。但我却注意到客厅柜子上的放的那袋棒棒糖,下意识的嘴里也变得甜甜的。
“我明天去帮小美办理下离校手续。我们就走了。”小美爸爸说。
“你们要去哪里啊?”我吃惊的问。
“去省城。我出差去那边了几次,找了一个生意做。”小美爸爸说。
我紧张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小美,想得到否定的回答,她微笑着看着我,没解释,就是默认她爸爸的说法了。

第二天上午的第一节是体育课,小美没有来。我还想着要跟她道个别,虽然她在的时候我从没觉得她会在我心里有多重要。当我从操场回到教室,她的课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她在我的课桌抽屉了留下了那袋棒棒糖和一个纸条: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糖,喏,这些都给你,希望你的生活一直都甜甜的,以后的同桌要比我对你好。
后来的生活也没有一直很甜,后来同桌也没有比她对我更好,这使得我越发想念她。
我后来明白了“不在”的意思就是去世,原来小美一直是单亲家庭,我也明白了当她爸爸骑摩托车来接她的时候,她却羡慕别人的妈妈骑自行车来接孩子。她受欺负的时候没有人安慰,她有心事是因为无人分享。听朋友说,小美的爸爸为小美娶了一个后妈,生意也开始做得风声水起,小美高中毕业以后就出国了。听到她的生活越来越好,真心的替她开心。
总是爱欺负同学的卤蛋后来因为故意伤人,被送进少管所教育了几天,出来后竟然变成了学霸,高中的时候我俩还一个班级。快高考的那几个月,他为了节省时间多做复习题,天天吃泡面,宿舍角落里泡面的纸箱摞起来比人还高。最后他梦寐以求的考上了一所一本大学,却被查出来得了晚期胃癌。生活就是这样,你想要的最终会给你,而你不想要的也会在某一天突然降临。

现在每当我吃糖果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小美,心里甜甜的。有时候会突然很想念她,但又不敢打听她的消息,也不敢尝试去联系她。有这样一个人,在漫长的生命长河中,你和她只有很短时间的交际,你却忘不掉她。可你也不想再去联系她,因为美好的回忆就放在那里就好了。就像曾经的她那样,不说话,很多话就已经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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