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窝 – 桐小懒

大学毕业后来到A市的第二个夏天,有一天发小突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你猜我撞见谁了?

我回复:你撞见鬼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笑道,哈哈哈···是王莹,你小学时候的相好。她就在我旁边,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心里一阵骚动,慌乱中我回复道,今天不行,我有事,你把她手机号给我,改天我单独约。

 

我和王莹相约中午一点半在她公司门口的咖啡馆见面,下午两点她还要上班。

一点的时候我提前来到了咖啡馆,毕竟与女孩子约会男生是不可以迟到的。

推开咖啡馆的门,服务员走过来问道,请问你是王莹的朋友吗?她昨天预定好了那边靠窗的位置。

哦,谢谢。我回应着走到那边坐下来。窗外面是一个别致的小院子,院子里郁郁葱葱,两个小孩儿在兴高采烈的玩着陀螺。旋转的陀螺拉扯着回忆,一下子把我带回到十几年前的少年时光。

 

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写了人生第一封情书,就是给王莹写的。

那是个对情爱之事及其幼稚的年纪,很多和我一样的小男孩怀揣着喜欢异性的感觉却不敢说出来。所以当我递出那封情书的时候,我被自己的勇敢感动了。

王莹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我把情书递给她,然后情不自禁的擦了把鼻涕。她白皙的脸颊顿时红成了茄子。

看到她的不知所措,我仓促的把裤兜里的零食递给她,她茄子般的脸色又恢复了白皙,然后给了我大大一个拥抱。

我受宠若惊的抱紧她,并警惕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防止被老师逮住或被同学揭发。

不管她被我的情书感动还是零食诱惑,我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我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崭新的陀螺送给她,她开心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和男生一起拿着皮鞭混入热火朝天的陀螺大战里。阳光下,我呆呆的看着她抡鞭子时的“虎虎生威”,摸着被亲的脸颊久久回不了神。

有一次,我偷了母亲的粉色发卡,课间的时候偷偷塞进她手里,她诧异的看着我,然后盯着手心里的发卡,幸福的笑了。她酒窝浅浅的很清澈,美极了。我没忍住爱意伸手捏了捏她嘟嘟的脸蛋,心跳的很厉害。我确认这是除了考试得了满分之外最让我陶醉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以为所谓幸福,就是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而她就是我喜欢的一切。

 

好景不长。一天下午放学后,我被王莹的表哥二皮叫到了厕所,他纠集了一群人站在身后,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我尽量站在离茅坑远的地方,生怕被他们一脚摁在茅厕里。二皮抽了口烟耸着肩说,哥们我求求你了,离开王莹吧。

我目测了下自己与茅坑的距离,勉强说道,可她喜欢的是我。然后颤颤巍巍地等待二皮的拳打脚踢。

谁知他吐了口唾沫说道,这重要吗,她是我表妹,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丫的有机会吗?

我还要还嘴,被他狠狠推了一把,我踉踉跄跄退了两步,依然挺直腰板故作镇定地扫视群雄。

二皮掸了掸烟灰,眼珠子一转说道,听说你喜欢姚明,我买全套姚明的明信片送给你。条件是你离开王莹。

小男孩的世界里,除了暗恋的女孩,还有精神偶像。不出意外的,天平倾向了姚明。

我吞了吞口水,往前站了两步。群雄虎视眈眈的看向我,为了姚明,我最后的阵线被全盘击溃。我弱弱地吐出一句,我保证以后不搭理她了行吗?

嗯,算你小子识相。二皮扔掉烟头,狠狠用脚尖踩了踩。

走出两步,又转过头嘻嘻说道,听说你小子写情书是一人才。帮我写一封情书,我再送你一套姚明的签名照。

说到我的长处,我骄傲地不住点头,这都不是事儿。

 

我的一封情书,竟然促成了王莹和她表哥的一段情愫。他们谈了场跨世纪的恋爱,1999-2002。在我五年级的时候,他们双双被学校开除了校门。

王莹离校的那一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目送她离开,她背着可爱的双肩包消失在昏黄的夕阳下。远远地,她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嘴角上扬,可爱的面容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以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王莹了。偶尔的时光,我会不由自主怀念她。

 

高考结束的时候,我去参加同学聚会,又见到了她。她的皮肤黝黑了些,额头变窄了,颧骨很高,脸形从原来的圆润可爱变成了平坦的四四方方,可看到她浅浅的酒窝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和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一起入席,那位胖胖黑黑的高中同学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她叫王莹。

我低着头没敢和她打招呼,她一直在喝酒,也没有主动跟我说话。席间我喝多了去厕所,她也站起身走了出来。

在卫生间外的洗手池旁,她叫住了我,桐小懒,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我点了点头,淡淡的回她,你呢,最近好吗。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兀自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发夹。然后对着洗手台前镜子里的我说,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吗,还你。祝你学业有成。

我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镜子里的她消失在转弯处。

上大学以后,有一天我在一个QQ群里发现了她,就下意识的加了她的QQ号。在她的空间里,我看到她的男朋友还有她美美的自拍照。她变漂亮了太多,生活似乎也一直很快乐,我心里默默为她高兴。

后来,QQ上面一直显示她在线,我却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只是继续像路人一样静静看着她的喜怒哀乐。

再后来,她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再次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一点半的时候,她准时来了。我惊诧于她的变化,她不再是当初那个胖嘟嘟的可爱小女孩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标准的瓜子脸,高鼻梁,大眼睛,酒窝也比以前更深了。

她坐下来冲我微笑,你喜欢喝什么。

我说,一杯果汁吧。

她给我点了杯果汁,自己要了杯咖啡。

她望了眼窗外,没看我,只兀自问道,我变化是不是很大。

嗯,比以前漂亮了。我回道。

她笑笑说,你的嘴巴还是跟以前一样甜。

短暂的相聚,多是寒暄。送她回公司之后,我一个人散步回去。

发小给我发过来微信,约会进程怎么样?

我:人生若只如初见,再相见不如不见。

发小:文艺男不要跟我卖文艺。跟你爆个料,她整过容。

我:你妹的,不要胡说八道。不可能的事儿!

发小:不相信是吧,我给你发个文档看一下。

 

2012年7月1日       阴

    他高高的,胖胖的,眼睛很大,鼻梁很挺,皮肤却黑黑的,我们喊他“非洲小王子”。

我记得小时候很多同学喜欢我圆润的脸颊和浅浅的酒窝。我和小王子关系一直很好。可是有一天我们俩吵了一架,他竟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我生气地大喊:“人家从天上掉下来都是脚着地,你是脸着的地吧?又大又平!”全班哄堂大笑,没一人安慰。而我,竟无言以对。人生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容貌。原来我是丑的。

自那以后,我的衣服都是黑色或灰色。我喜欢缩着肩膀走路,喜欢蜷在角落里,喜欢没有阳光的地方。

我不自拍,更不发自拍照。不化妆,不参加一切需要打扮的班级活动。不喜欢逛街,不喜欢买衣服。因为我是长成这样的:额头那么窄,颧骨却那么高,下巴那么短,脸形却那么方。眼睛大,却是单眼皮。我没有自拍和化妆的资本。我高三在美容院打工时,我的顾客是这么说的:“看见你的样子我就不想买你推荐的产品。”我已经分手的男朋友是这么说的:“你的脸长得怎么这么畸形!”我的闺密和同学是这么说的:“平底锅脸。”“露哪胖哪。”因为我自卑,路上谁多看我一眼,我就在想,他是不是在嘲笑我的长相。我成绩好,要强,办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拉,可我还是与大学失之交臂,是的,我辍学了。我从不与人争吵,也从不反抗别人的嘲笑。可是晚上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哭。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瞒着家里和朋友在美容院里整容。和其他所有的心事一样,我没告诉任何人,更不敢告诉家人。手术时间定在7月9日,我开心了一天后,就开始害怕。医生说我需要磨骨,有可能出现危险,我很害怕死在手术台上,也害怕变化太大,亲朋好友都认不出来,更怕继续被人指指点点。接着我开始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不到一周,脸上长满了痘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决心反而坚定了。人生的很多机会,不是人人都能抓得住的。我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变美。至今还记得,躺在手术室里的紧张。那种心情既期待,又恐慌。手抖得针头都插不进去。还记得全麻失去知觉前,我摸了摸自己的大饼脸,问自己,我真的就要跟“平底锅”再见了么?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对自己的容貌嫌弃到需要整容的地步。那个在我8岁的时候送我发卡的男孩,如果你在你会嫌弃我吗?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了美好的容貌,我就可以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再见,19岁以前的自己。

 

看完我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之前对她的容貌变化有所怀疑,可还是很惊讶。

我不解的问发小:这个文档是你从哪里拿来耍我的吧。

发小:我有必要耍你么?最近我们公司和她有项目合作,老板让我查清楚这个女人过去的所有事情,我在她原来的浏览器里发现了这篇日志。这可是个人隐私,我只发了你一个人,看完立即销毁。

我故作淡定:整容不很正常嘛,大惊小怪什么。

发小:给你个口袋,装,继续装。

 

A市的夏天像是一个蒸笼,把一切水分都要蒸发掉了,也蒸发掉了当年单纯的情愫。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是手术台旁边的隐形人,我看着那些医生拿着各种工具准备整修躺在手术台上已经陷入沉睡的童年时期的王莹,心中百般焦急,伸手想拦,却抓不住任何,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岁月的距离让我的一切举动都变成徒劳。从声嘶力竭中醒来的时候,我摸到眼角落下一颗泪。

其实我还是很在意,虽然我跟王莹现在全无关系。我仍旧会怀念她,想起那年,我精心准备一个笑话,给她讲完,期待着看一眼她微笑时浅浅的、清澈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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