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也可以唱歌 – 港炯炯

时光迤逦而来,蜿蜒而去。算起来,我已有十年不曾与她见面。

 

她生来就是个哑巴,不能张口说一句话。

哑巴长得很漂亮,一双眼睛尤其水灵。尽管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要你一说话,她就会认真地注视着你,温柔如水一般仿佛要从她的瞳孔里溢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让我想起洁白的棉花糖,又甜又软,能够醉到人的心里去。她的酒窝里似乎藏着春天,诗意与阳光随时可以从中流淌出来。哑巴还留着过腰的长发。冬天她把秀发散开,我就捧起来闻上面淡淡的香气,把纸叠的玫瑰戴在她的额前。

哑巴做得一手好菜,她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事物。她还能编复杂的中国结,几条五彩的丝线在她手里可以瞬间拥有灵动的生命。哑巴不仅打得一手极好的羽毛球,还能在井沿上为我表演踢毽子。在我眼里,哑巴实在美好到极致。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哑巴是我最为崇拜和喜欢的人,因为她总是能够得到很多人的赞美和表扬。妈妈说,哑巴手巧,去找哑巴帮你编头发去;爸爸说,哑巴聪明,让哑巴教你怎么下五子棋;奶奶说,哑巴这丫头呢?怎么不出来陪我晒太阳;隔壁的刘阿姨说,我要出门买菜,哑巴心细,只有她帮我照看小孩儿我才放心。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哑巴就像童话里的仙子一样,万能般地将这一件一件的事情有条不紊地全部做好。

哑巴读过五年聋哑学校,会写很多字,明白很多道理。每次和我交流,她比划的动作我看不懂时,她就把要说的话在纸上写给我看。哑巴时常对我笑,如果我考试得了一百分,她就伸出一根大拇指,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向我表示赞扬,并从她针织的毛线兜里掏出两块儿金丝猴奶糖递给我作为奖励。可如果我考得不好,她会把我的卷子从头到尾地看一遍,左手指着纸上的红叉,右手伸出五个手指头,在我面前不断摇晃,意思是要我把错题抄上五遍。多数情况下,我会乖乖服从她的命令,因为事后我还是可以得到两块甚至更多的糖。

 

在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哑巴默默承担了我的大姐姐的角色。我几乎天天跟在她的后面,有时一言不发,有时滔滔不绝,有时蛮横任性,有时顽皮吵闹。而她从不恼我,最多对我皱一皱眉头,但只要我耍赖撒娇,她就只是笑,一个劲儿地笑,连皱眉也不会了。

我一直以为哑巴可以陪我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哑巴的父亲蔡伯要把她嫁给另一个哑巴。我哭着闹着问哑巴,你走了我去哪里找你?她拿纸巾为我擦了眼泪,又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精装的拼图送给我,是安徒生的《灰姑娘》。

哑巴出嫁不久,蔡伯竟突然做出搬家的决定。我放了学就匆匆跑到蔡伯家里问,你能给我哑巴的电话吗?蔡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怎么?你还能指望一个哑巴跟你说话不成?

童年时光稍纵即逝,越来越沉重繁忙的学业已使我顾不上再去打探哑巴的消息,我也不再是跟屁虫一样的小孩子。

后来的某一天,我听说哑巴有了自己的女儿。而这个女儿无比健康,会哭会笑会吵闹,将来还会唱歌。我突然就感动地一塌糊涂,哑巴的女儿一定美好得像她一样。

自此,我与哑巴极少联系,繁重学业下,我忙中偷闲,曾几次写信给她,却不知为何不见回复。后来我也便不再打扰她,只是时常想起她为我展露的纯真灿烂的笑容,她送与我吃的奶糖和她带给我的一去不返的美妙童年。

 

十年过去了,在时光的缝隙里,我看到多年前的自己,拉着哑巴的手问,姐姐,你还能再说话吗,如果你会说话就能教我唱歌了。

而她拿起铅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给我看:妹妹,你知道吗?哑巴也可以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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