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夏天 ·冒险 – 赵鸿尘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变成一个害怕很多东西的人。

最近的一次感受是在昨天,出外景的时候,师傅让客人走到一片树丛里,还没走到,师傅突然一声大喊,有蛇,小心。

客人被吓得尖叫着跳开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砰地跳。那条还没见踪影的蛇似乎已经吐着信子,一扭一扭的向我爬来,下一刻就要疯狂的弹起,张开血盆大口冲我咬过来。

已经在幻想里开始预设那一刻的疼痛,于是整个人就变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同行的化妆师走上前去看是否真的有那条蛇,找了半天过来告诉我说,哪里是蛇,不过是一只动物。是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但是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中只要一靠近树丛,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的,好像有无数条毒蛇蛰伏在每一个我要靠近的树丛里,等我一走进,就会疯狂的弹起来,冲我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这样的感觉真的是糟糕透了。 为了一些没有踪影的危险提心吊胆,根本就是自己在吓自己。

类似这样的感觉不只是自己给予自己的,其最根本的捕风捉影还是我的家人。

今年年初去广州学摄影的时候,遭到了来自我的家人的轮番轰炸。倒不是觉得说这个行业有多难走,多么不靠谱,而是担心我的种种人身安全。我知道家人这些种种的担忧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实在是无法忍受电话轮番响起,从外婆到奶奶再到老妈,老爸……七大姑八大姨,任何一通电话语气都严重到只要我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就会立刻和世界说拜拜了。

我还没有真正的面临人生困境,我的家人已经假设出一百种危险在我身上每一个都糟糕到似乎上帝每天都无事可做,只全神贯注来为我布置陷阱。

事实上,毕业出来这一年,最大的恐慌不是外面的世界给予我的,而是家里人的担忧,她们种种危险的预设,使得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神经紧张,充满焦虑的人。这个时候我就无比怀念我的童年。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而是对于未知抱有一份刺激的幻想,即使在荒草丛里行走,想的也是下一个转弯会不会有什么野果,而不是在任何时刻都想着接下来会出现种种危险的事情。

人一旦恐惧一些无形的事物,那么他的手脚将会被捆绑,他势必走的不远,并且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危险打道回府。 

用我家人最安全的活法来讲,我就是应该好好的呆在她们身边,找一份月薪三四千的工作,然后到一定年纪和七大姑八大姨介绍的男生恋爱结婚。 我已经不想再反驳说我想要的人生不是这个样子,在传统中国式的家庭里,孩子是不被尊重的,何况我还是个女孩,即使我已经成年,但我想要的尊重和自由,是不被家里任何一个人理解的。

今年从广州辞职到昆明,一直到我在这边找到工作,上班了,我才打电话告诉她们。面对木已成舟的事实,终于她们的反对已不再如刚开始那么激烈。如同我从前的朋友告诉我的,你要做出一点东西证明给他们看,你是一个懂得洁身自好、有原则的人,就算是在外面的世界闯荡,你也可以照顾好自己,搞定很多事情,你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能力。

所以我想告诉那些因为家人阻挠而不得奔向远方、坚持自己的梦想的朋友,只要你勇敢的跨出自己的第一步,就算这一步艰难到要你撞得头破血流,但是只要你坚持了第一次突围,那么你接下来关于家庭的阻挠这一个难关将不会再有你从前那么猛烈的炮火攻击。 我们摆脱家长过分担忧,阻碍我们前进的日子指日可待。

那么接下来的路都要靠我们自己的能力走好,任何时候,任何梦想,都是需要脚踏实地,勤勤恳恳,一砖一瓦累积成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当我在这里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是慌张的。因为如同文章开头所讲,我已经不知不觉沾染了成年人畏手畏脚的陋习。关于冒险这样一件十分有利于我们身心健康,意志磨练的事情,我害怕它危险发生的程度,多于它带给我感官和心灵上的刺激。道理我都是明白的,但意志已经被侵蚀。

所以我如此怀念童年时候,勇敢的自己。

那时候是无数个夏天的延伸,头顶上的烈日,以及走在林荫里的凉爽,和朋友们结伴在山间飘荡的记忆几乎成了整个童年的模样。

夏天成为了童年的主旋律。 我永远记得我和伙伴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个秘密基地。在我家对面的山头,一座石头的废弃房子,二楼已经倒塌,只剩下一层楼站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 有一年夏天,我们常常去那里玩耍,然后不记得是谁提出了玩跳楼游戏的主意,我们蹬着石头墙壁爬到楼顶,从上面跳下来。男孩子一个接一个的跳了,最后只剩下我和一个姐姐,我害怕的朝下面看了看。吓,虽然下面是一层松软的泥土,可还是很高啊,我不敢跳,于是拉着姐姐的手,说要不我们一起。

可这样很危险,姐姐说,万一你迟了一步,我不就把你拽下去了么,还是自己来。说完她就跳了。

到现在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跳下去的了,大概是很紧张,很害怕的,又非常想去尝试冒险的滋味,然后在害怕和兴奋中跳了下去。

也并不难嘛,而且在空中短暂飞行的感觉超棒,于是入魔似得,一直爬上跳下,来来回回玩了好多次,最后实在是腿软了,怎么也爬不上去才作罢。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回忆起来时仍旧觉得美好满足,那种征服了恐惧的感觉不要太棒。

这之后我们又时常带着炊具去那里野餐,有一次来了一个捕蛇的人,背着庞大的牛仔背包。他爬上我们的秘密基地,说是要找蛇,他俯下身去,手电筒的光亮直接照进楼板的水泥洞中,我们几个孩子,相当兴奋,争着要帮他找蛇。

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到我已经记不得。但是有一个印象很深刻,那人把它背在背上的包拉开给我们看,牛仔布里面还有一层透明薄膜,我们很清楚的看见一大团蛇绞扭在一起,并缓慢扭动着,其中有一条黄色花纹的蛇可真是大…

奇怪的是现在我还能够很清楚的回忆起那天那条蛇的样子,而且并不害怕。

多年后,当我被一条没有出现踪影的蛇吓得提心吊胆的时候,我觉得很伤心。

成长带来的不应该是更坚强勇敢的盔甲吗?为什么我是越活越懦弱了?在那个惊惧的午后,我几乎在想日后要是去了我一直向往的山野丛林,那些潜伏着更多毒蛇的地方,我要怎么办? 

《伴我同行》里的那四个孩子经历了一场关于夏天的冒险,他们最后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举枪勇敢的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朋友并肩站立的男孩成为了一名讲故事的好手。而那个面对流氓手中的刀,坚决捍卫自己的尊严的男孩,最终走出那个丝毫不包容,不信任他的小镇,成为了一名正直的律师。另外两个在欺辱面前退缩的男孩子呢?他们后来无不成了世界上最普通,最平乏的人… 

我不想说这些意味着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我只是很怀念我童年时候那些冒险的经历,关于那些个夏天的女孩,我还想拥有她飞在空中那短短一瞬的快乐样子。

赵鸿尘2016年6月5日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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